20多年前，在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老年精神心理科，那时来就诊的老人多是中重度痴呆患者，而且大多是被家属推着进来。“实在没办法了，照顾不了了。”彼时，人们把认知障碍看作一种“老糊涂”，是岁月不可逆转的磨损，不到万不得已，谁也不会把它和“看病”联系起来。
9月21日世界阿尔茨海默病日前夕，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老年精神心理科主任医师岳玲做客新民晚报医本正经聊天室。她表示，如今诊室里依旧有晚期患者，但更多是尚能自理的老人，只是自己察觉到记性下滑，主动前来筛查——门诊情形悄然变了。
岳玲主任医师（右）做客直播间
那些主动走进诊室的人
如今的门诊，除了依然存在的重度患者，越来越多的是生活完全能自理的老人。他们自己挂号、自己坐车来，甚至带着一点不好意思：“我最近老忘事，会不会是阿尔茨海默病？”
岳玲说，这是非常好的变化。就医理念在松动——“不再是病重才就医，而是主动筛查、提前干预，没有问题就解除焦虑，有问题就及时控制、延缓病情发展。”
但并非所有遗忘都如此幸运。阿尔茨海默病仍是一种与年龄密切相关的疾病，老年人是高发群体。家属需要留意的，不只是老人自己说“记性差”，还有一些核心信号：家人也能明显感受到记忆力、反应力、思维能力较往年大幅衰退；学习新事物能力下降，比如完全无法学会手机扫码、线上缴费；生活能力退化，常年擅长的厨艺、家务、精细操作明显退步，做事逻辑混乱，甚至容易轻信他人、被骗。
“尤其是独居、社交匮乏的老人，风险显著更高。”岳玲说。大脑需要持续运转、与外界交互。长期独处、缺乏交流、社交锐减，会让大脑功能逐步退化。而拥有伴侣、丰富社交、坚持外出活动的老人，认知衰退速度会大幅放缓。
从“无药可医”到“精准清除”
老年精神心理科的评估是全面且复杂的，不会只看单一记忆问题。岳玲把它分为三步：第一步，鉴别诱因，区分是情绪问题导致的假性认知减退，还是真正的神经退化，同时排查脑梗、内科躯体疾病的影响；第二步，量表评估，考核记忆力、计算力、逻辑思维，评估睡眠、情绪，结合病史做初步诊断；第三步，精准确诊。
近五年，国内阿尔茨海默病诊疗技术发展飞速。血液学筛查指标如P-tau217（一项能反映大脑中阿尔茨海默病病理变化的血液蛋白指标）已获FDA认可，可用于早期初筛；PET脑部扫描和脑脊液检查，二者选其一，可以在患者认知功能完全正常的阶段，检测出大脑内是否存在阿尔茨海默病特征性病理蛋白，实现超早期确诊。
治疗上，最大的突破是靶向单抗药物。这类药物可以精准清除大脑内导致认知下降的毒性淀粉样蛋白，但核心前提是——仅对轻度、早期患者有效。
除了新型靶向药，传统临床治疗以解决核心问题为主。很多老人就诊，不只是单纯记忆力下降，还伴随失眠、情绪低落、莫名焦虑、反复躯体不适、频繁就医却查不出器质性问题。医生会优先解决睡眠、情绪、躯体化不适，缓解家属照护压力，再针对性开展延缓认知衰退的专科治疗。
当身体替情绪“报警”
岳玲记得一位退休教师。阿姨来就诊前，持续数月腹痛、食欲极差，短时间内暴瘦十公斤。她辗转多家消化科，所有报告全部正常，却始终无法缓解不适。整日焦虑，不敢独自在家，不敢出门。岳玲告诉她：“给我一个月时间，我们试试。”规范抗抑郁、对症调理一个月后，阿姨复诊时面色红润，胃口恢复，体力回升，能独立料理家务，也能在家人陪同下外出散步。
很多查不出器质性病变的躯体不适、情绪异常，根源都在精神心理层面。规范干预后，大多可以有效恢复。
阿尔茨海默病和年轻人有关吗？
但另一个趋势值得警惕：阿尔茨海默病也会在年轻人中出现。岳玲接诊过三十多岁、四十多岁的年轻患者。年轻患者发病初期，多表现为行为紊乱、情绪躁动、类似精神异常的症状，后期快速出现认知崩塌、生活无法自理，病程进展速度远快于老年发病患者，对寿命和生活质量的影响也越大。
很多中青年常会困惑，琐事一多就健忘，要不要去做认知筛查？岳玲表示，多数时候只是大脑承载太多，产生生理性的记忆疲劳，不必无端恐慌。
但确实有一种信号不能轻易放过——主观认知下降。最先察觉到异样的，往往是患者本人。旁人看他状态如常，量表评估也拿到满分，可只有自己清楚，记忆力、思维能力在往下滑，这种衰退的速度，已经超出正常老化的范畴。哪怕各项初筛结果都正常，只要主观感受强烈，就建议进一步做精准检查。
“预防的黄金时期在中年40岁以后，不是等到60岁退休。”岳玲强调，控制三高、少烟酒、坚持运动、维系社交，中年阶段的生活选择，会悄悄决定晚年大脑的状态。用她直白的话说，便是“中年不努力，老年易得痴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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